腐向杂食

海的女儿

在深深的海底,人类所不能染指的地方,那里的海水像矢车菊一样的蓝,又像天空一样的清,像星星一样的发着微光。所有在大海里消失的东西——迷航的船只,塞着纸条的玻璃瓶,祭祀的贡品——最终都会来到这里。

因此当一位高贵的公主的尸身被放入水中之后,海洋也欣然接受了她。

以世俗的准则来看,她并不美丽。她的头发是生锈的红铜色,眼睛里带着一点棕黑,她的肢体不修长,腰身也不纤细。但她的高贵与生俱来,因为她的灵魂是纯净的,和新生的羔羊差不多纯净,比毒害她的姐姐纯净的多。

当她来到海底的时候,海藻缠绕着她,使她的衣着不被破坏,而鱼群也自动绕开她,不去损伤她的躯体。这样过了许多年之后,从她的容貌、声音、脚步、眼睛、血液和心脏里诞生出六条美人鱼,而她的身体终于得以安宁。

这六条美人鱼就被称作海的女儿。

雅柏菲卡,是六位美人鱼里的次妹。如同她的四位姐姐和一位妹妹,她有着鱼的尾巴和人的上半身。她们的尾巴灵巧有力,因而可以负担长时间的巡游,不过没有一位人鱼离开过海底太远,因为外面又黑又危险,远不如这里有趣和安全。她们无聊的时候就在沉船里钻来钻去,把玩上面新奇有趣的东西。

“海面?陆地?”她们异口同声的说,“让它们给我们带来供奉就足够了!”

但是有一天——不知道为什么,六位公主(因为大海待她们太好,她们从一本没有浸烂的人类书本上学到了这个名词)中最大的一位起了好奇心,她决定去海面上看看,将那里有多么糟糕的信息带回来。她告别自己的五个妹妹后就往上浮去——

 

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开头,因为她过了许久才回来,而且脸色很糟糕。

 “我得走了。”她回来之后立刻说,然后将二姐拉到一边说了一些话,匆匆忙忙地离开了。然后是二姐,再接下来是三姐,她们一个带走一个,每一个都没有再回来。

雅柏菲卡曾经询问这些姐姐们发生了什么,但她们只是摇头。不过她也隐约感到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,也许必须挨个传达才对劲。

所以当四姐回来的时候,她严肃地来到这位信使的面前。

“如果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,等你十六岁——就是尾巴上长出十六片白色鳞片的时候去找海巫师。”姐姐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,“我真希望我能留下来,可惜我马上就要走。雅柏菲卡,也许你是最后一个需要这么做的人了。”

她回头数了数自己鱼尾的鳞片,只有十五片白鳞,其余都是深蓝色的。这就是说她现在还不能出去,而且她还有照顾妹妹的义务。

“小阿布罗狄!”她回头喊,“你在哪里!……不,别拔那些没开的花!”

我们来看一看现在的海底。因为雅柏菲卡的个人爱好,这里现在种了许多陆地上称之为玫瑰的花朵,不过既然在海里,我们可以叫它们为海玫瑰。与人类的常识不同的是,这些花朵在海底比陆地上长得更好,不用经受污秽的空气与刺眼的阳光,它们非常乐意爬满岩床,并且将一半的沉船也埋起来了。

“因为这是给姐姐们种的。”她认真地拉住阿布罗狄的手,叮嘱到。

“那姐姐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?”小人鱼天真地问。

“过一段时间我就出去找她们——现在还是在这里再玩一玩吧,新沉下的船有好几条呢。”

雅柏菲卡尽心地照顾着阿布罗狄,给她找来海底形状各异的贝壳、色彩鲜明的海星、鹿角般的珊瑚。她还教妹妹护理玫瑰的方法——给它们唱歌。无论在何种传统中,人鱼的歌声都是美妙的。

 

终于在某个时候,雅柏菲卡在鱼尾上发现了新的白色鳞片。她叫来阿布罗狄,和她告别。小人鱼送给姐姐一副珍珠做的链子,让她戴在手臂上。这是阿布罗狄在海沙里挖到的,而作为姐姐,她没有什么好送的,所以她抱了一下自己的小妹妹,叫她一定要乖乖的等自己带着四个姐姐回来,就游进深黑的海洋去了。

“巫师在哪里呢?”她自言自语道。“没有一个姐姐告诉过我啊——”

雅柏菲卡苦恼地思考着,最后决定用一个笨办法:向着一个方向游,因为她是海的女儿,大海总会将她带到目的地的。

就这样游啊游啊,她掠过坚硬的岩床,像一道轻盈的风。不知道游了多久,四周空旷的海水里开始忽然多出了一些瓷器碎片,这些碎片都没有落入海底,而是被丝线牵引着在水里来回飘荡。

雅柏菲卡猜想这是海巫师的地盘。她用珍珠链子把自己长长的、银蓝色的头发束起来,以免它们四处飘散。她仔细观察了丝线的来源,然后顺着那个方向游了过去。

越往下游,四周的东西就越密,种类也越多:完整的瓷杯子和碟子,保存完好的尸体,磨光的石子,大尊的石刻像,黄金酒杯,保存完好的尸体,鲸鱼骨架,保存完好的尸体,以及更多保存完好的尸体。它们都被银色的丝线捆的结实,在水流里摇曳。

海巫师就端坐在网的中心。他的上半身是一个人类,下半身是一只蜘蛛,八只脚牢牢地抓住自己的网。他的头发、皮肤和八条腿都是银色的,当雅柏菲卡接近网子的时候,巫师从中心爬下来几步。用红色的眼睛盯着她,饶有兴味地点点头。

“啊,又来了一位公主,你是和你的四位姐姐一样来找我做交易的吗?因为你格外地美丽和讨喜——那条发带倒是不错——因此你有此殊荣知道我的名字,你可以叫我米诺斯。”海巫师用八条腿中的一条勾动丝线,将一具海龟甲板拉走。“让我好好看一看你,来知道这样无忧无虑的公主有什么烦恼呢?”

这位人鱼公主为巫师住所的奇景而惊讶了好一会儿,因此没有出声。而且,除了自己的姊妹也没有别人和她说过话。不过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,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,紧紧地握在一起,好像这样就能带给她一些勇气似的。

“我正是想知道我姐姐们的下落,从您的话中来看,您也遇到过她们。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去海底过了。”

“不需要对我使用敬语,尊贵的公主。”巫师用半人半蜘蛛生物能做出的最优雅的姿势鞠躬道,“狂妄地说,那四位人鱼正是因为我才会这样的。”

雅柏菲卡张大了嘴,露出一个可笑的表情。

“也不要露出这种惊讶的表情,尊贵的公主。如果您想将她们唤回,或者是想指责我,您可以说,我会给您开出合适的价格。”米诺斯严肃地点点头,刚刚的那副海龟甲板已经走完了一圈,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。

“姐姐们应该有自己的原因,我想知道她们的……不,不如说是想找她们说说话。”雅柏菲卡不确定地说,“因为这实在太奇怪了。”

 “尊贵的公主居然许下如此卑微的愿望——”海巫师叹气道,显出一幅失望的表情“甚至都不能为此向你要一些真正的好东西。稍等,我一会就来。”

雅柏菲卡看着海巫师米诺斯消失在织网后面的洞穴里,八条脚优雅地挥动着。留下一句“请务必不要碰到我的网,尊贵的公主,否则您就会……”

 

“您就会像现在这样,首先被缠住尾巴,接下来是身体的其它关节,然后是无关紧要的部分例如头发、副鳍、手指尖,不过由于我在这里,接下来的勒死以及变成巫师收藏的一部分这些是不会发生的。”

海巫师将惊魂未定的人鱼从网中解开,后者似乎刚开始建立“巫师”与“可怕”两个词的联系。

“这里是一服药剂,在海面上喝下它,你就可以到你姐姐们所在的地方去。它对我来说微不足道,因此你只需许诺我,你下次来找我的时候需要付出两倍的代价就行。”米诺斯将拿着的海螺壳交到雅柏菲卡手上。“现在走吧,否则当太阳出来的时候你就无法做到了。”

于是雅柏菲卡抱着珍贵的螺壳开始上浮。她明白太阳的意思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被描述的如此可怕。如同她从未见过米诺斯,却对他的话毫无质疑一样。事实上他们都是海中诞生的,因此海洋也能作证,这位巫师并没有说谎。不过这点来源于直觉,人鱼公主并没有察觉到。

当她将头探出水面的时候,一轮朝阳也正在升起。雅柏菲卡可以用任何东西发誓,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。一个高热的火球,带着能蒸发海水的力量和可怕的亮度进入了她的视线。她习惯于海底温柔微光的眼睛里一下子流出泪水来。

 “这就是太阳了!”她明白过来,颤抖地对自己说,“多么可怕!陆地上的人们每天都要在这样的东西下面生活!”

 于是她尽快地撕掉了螺壳上的海草,将里面的药剂对准嘴巴灌了下去。等到这件事做完,她立刻将头埋进了水里想回到海底——

 

她感到自己原本轻盈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,喝下的药剂仿佛铅块一样拉扯着她。雅柏菲卡没有惊慌(因为今天她遇到的事情几乎比之前一辈子遇到的都要多了)。她挥动了一下尾巴,吃惊地发现这相当容易,但是无论她怎么做出游泳的动作,海水都没有一点被划开的迹象。

 难道姐姐们都是这样落到海底了?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雅柏菲卡终于落回了水里——也就是来到了可以自由游泳的地方。这是一片暗黑色的石林。奇怪的是,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从巫师住所直接上浮的,也就是说这里应该是海巫师住的地方才对。

雅柏菲卡不假思索地采取了想到的第一个方法。

“你在附近吗!米!诺!斯!”

“巫师不会在这里的。”她听到一个轻微的声音在后方响起。“啊,我亲爱的妹妹,你也和他做了什么交换吗?”

这声音如此熟悉,雅柏菲卡猛地回过头。看到四个姐姐手拉手地游在一根石柱的上方,“姐姐!你们为什么在这里!”

“我们和巫师做了交易。”六位人鱼中最大的一位悲伤地说,“我许愿去陆地上过人类的生活,因此巫师取走了我的容貌,给了我两条腿。我来到地面之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。甚至不明白他们的话。过了十个日落的时间,我不得不回到这里来。”

“因为大姐的遭遇,我许愿要能够听懂海里所有东西的话语。因此巫师取走了我的声音,给了我聆听的能力。我能听懂鱼群的恐惧和其后追逐者的饥渴,也能听懂海流的兴奋与岩床的疲惫。糟糕的是我只有听懂却没有表达的能力。因此过了不久之后,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,自己回到这里来。”拉着姐姐的手,排名第二的人鱼叹气道。

“我不想过别的生物的日子,也不想要自己并不该有的东西。我只想做一条完美的人鱼。因此巫师带走了我的脚步,让我的身体变成了不能移动的雕像,没错,这样一来我不可能犯下错误,但是我的一生也就这么结束了。”三姐简短地说。

“我想了解三个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,所以我向巫师请求得到真相的能力。巫师拿走了我的眼睛。”排位紧接着来访者的四姐对着她点点头。“虽然我来到了这里,不过这种能力还是留下了一部分。你并没有和我们一样,对吧?”

“海巫师米诺斯给了我一服药剂——姐姐们难道不是这样来的吗?”雅柏菲卡茫然地问。

“当然不是,亲爱的妹妹,我们已经因为自己的交换而做出了代价,离开了生者的世界。”四姐微笑着说,“我们人鱼并不像人类一样拥有完整的灵魂,因此我们只能沉进比海底更深的海底,永远不能离开。但我们是从同一个有灵魂的人类身上诞生的,如果我们中间的五个都死去了,剩下的那一个就能够得到完整的灵魂,在赎清自己的罪孽之后,再次进入生者的世界。这个能拥有灵魂的人不是你,就是阿布罗狄。”

“我们即将在这里永远的待下去了,如果可能的话,真希望你们都不要来这里。我们永远爱着你们。”

四个姐姐挨个地点点头。

“你是被巫师的药剂带来这里的,现在还不该来,走吧。妹妹”

 雅柏菲卡甚至没有机会和姐姐们拥抱一下。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又轻盈了起来,仿佛被水面推挤一般向上窜去。

 

浮出在海巫师的巢穴正中。

 米诺斯在她出现之前就专注地看着那片空地了。好像就是为了在她出现的第一时间鞠躬一样。

“总之,美丽的公主。”他说,“你比你悲惨的姐姐聪明和幸运的多,因此我更加喜欢你了。现在你可以说出你的愿望,或者是掉头离开。不过,也如同你姐姐可能告诉你的一样,你和你最小最后的妹妹一定会有一个在我这里许愿的。”

雅柏菲卡咬住自己的嘴唇。对于一位无忧无虑的人鱼来说,这个选择来得太急促也太不可思议了。她不由自主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,那串珍珠依然栓在上面。

有一种冲动叫她现在就许下一个愿望,让妹妹代替自己来死,这样她自己就可以去做很多、很多、身为一条人鱼完全想不到的事情。她倒是没有怀疑过下一个沉入海底的人就是自己,因为这是作为姐姐应当担负的责任。

“我希望。”她开口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话,“我能够死去,但是要我的小妹妹,阿布罗狄,能够得到幸福。”

“实话说,你许愿的条件完全构不成价值。”海巫师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。

那么我也行使我的权利,问你要双倍的代价。你不会死,但是会比死去要更悲惨。你的妹妹能够得到世俗的幸福,但会失去人鱼的幸福。而作为这个交换的条件也是双倍的,我将拿走你的血液,而且不是用海水填补。”

在雅柏菲卡来得及阻止之前,米诺斯的话已经念完了。而如同巫师的话语一般,现实也因此而改变了。

 

在深深的海底,人类所不能染指的地方,那里的海水像矢车菊一样的蓝,又像天空一样的清,像星星一样的发着微光。所有在大海里消失的东西——迷航的船只,塞着纸条的玻璃瓶,祭祀的贡品——最终都会来到这里。

而这里的居民只有一位。她叫做雅柏菲卡,是一位美丽的人鱼。她的头发是闪亮的银蓝色,尾巴是深邃的深蓝色。她照顾着海底的玫瑰园,第一天用鲜血浇灌,第二天把枯萎的玫瑰拔起,第三天种下新的玫瑰。

有时候她会想起她四位失踪已久的姐姐,以及一位嫁给一个叫做迪斯什么克的男性人类的妹妹。不过她没有太多时间,她得一直、一直地工作下去,直到巫师主人被取悦,去除她血液里剧毒的那一天。

因此这就是海的女儿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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