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向杂食

卡杉德的传说

他已经年满十九岁,但却在奉神的祭坛上整日徘徊,没法和兄弟们一起外出狩猎——当篝火冲向夜空,赤裸上身,扛着山羊与鹿的王子们归来,伙伴们用粗犷的喉咙喊出庆祝丰收的曲子的时候,他得提着木桶,用海水洗刷雕像的身体,直到男人们用过餐,才能从神庙中现身,取得自己的一份。

原本不该是这样的。他穿着宽松的斗篷,使得人们看不清他身体的曲线,众人赞颂他对神的忠贞,赞颂他能为人所见的金色长发与棕色眼睛,因此他也获得了最美者的称号。

但原本不该是这样的,她,卡珊德拉,这名字的下面藏着的不是公主,而是一位王子。

 

他与胞弟赫勒诺斯曾因高烧陷入死亡的边缘,这是在冰冷的郊野过夜后染上的。悲痛的母后每夜都抱着婴儿——或是他,或是赫勒诺斯——在神殿前哭泣,请求神的预示,咸涩的泪水滴在石板上,把刚冒出的嫩草浇得枯黄。

终于在夜晚将逝,太阳初升的一个黎明,母后在阿波罗的神殿上受到了神谕,“将你抱着的孩子献给我”。一向恭顺的赫卡柏急忙听命,低头走向祭坛,因为迫切还被自己的长裙绊了一下。

她将怀抱的婴儿,双生子中的哥哥放上祭坛,正当此时一道阳光从神殿顶上射入,婴儿的影子竟在地上投影出一个女子来,于是王后就明白了神所要的,自此卡杉德这名字被废弃,留下的只有卡珊德拉。

因为是神点名要求侍奉的人,自幼他就被告知与他人不同。他和王宫中的弟兄们一起,学习读写与礼仪,偷偷举起对他们而言太过沉重的铁饼,炎热的夏日在看护下有节制的戏水,并且在晚上悄悄溜出宫殿,继续白天的游戏。他心中抱着隐隐的自豪,还有小孩子特有的使命感。

在十二岁的那年,他的兄弟们都被引导着加入了同龄人的协会,而他等来的是母后,咬着嘴唇,牵着他的手向神殿而去。

“你会是个多棒的特洛伊小伙子啊!卡珊德拉!”她饱含忧郁地说。

他跟着母后,懵懵懂懂地走进神庙,看到地上摊着的白色布料,高贵的白色在阳光下分外扎眼。

他也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的名字似乎过于女性化了。

“来吧,卡珊德拉,从此你就是阿波罗的侍女了,看着衣服,是五个仆人连夜给你缝好的,它会多么合身!……”母后牵着他的手在抖动,卡珊德拉的手指握住母亲的手,又似乎不能理解一般地向前看去。他所受的教育还不足以让他完全明白这段话,但孩子的敏感还是让他心头一阵阴霾,好像橄榄果熟透了不得不在地上烂掉一样。

另外两个年老的祭祀过来,给他裹上了侍神的白裙。

 

他整日地呆在神殿里,除了穿着的衣服,似乎与外界的兄弟们并无区别。唯一的不同是他既已委身给神,便不会再有导师选择他做自己的爱人。

祭祀教给他文字,常人不需学习的赞颂神的祷文,几百句彼此相似但又不同的恳请。他捧着脆薄的莎草纸,皱着眉头把句子记在心里,因为其上的书写将随着大雨和潮气消融。他沉默地看着神殿前的立柱,和兄弟们一起玩耍的希望已经折损良久了。

直到赫勒诺斯有一次来给神献上新鲜的月桂枝,他把身体藏在立柱后,看着他的胞弟:那是少年健壮而柔软的肢体,带着炙烤出的古铜色。手臂因为长期的锻炼而变得强壮,现在既能从树上折下树枝,也能抛掷两人曾合力都没法挪动的铁饼。而他,在长时间的文字与仪祭学习之后,不得不羞愧的用长袍来掩盖自己。尽管在心里坚持着,他还是得承认他与他们不同。

但他没法后悔或反驳,这是神的旨意,阿波罗在极其年幼的时候就挑选了他,并未考虑到此事带来的其他后果。卡珊德拉的手指攥着袍边,精心修剪的指甲在布料上留下轻微的痕迹。他站在神殿的阳光中等待。

 

到了十五岁的时候,他和同龄的少女被一起带到爱神阿弗洛狄忒的神庙里去。卡珊德拉稍许不安地注意到,那些显露在裙摆下的雀鸟一般的足步、依附在头上的波浪一般的鬈发在他眼中和石子一样平常。而带着热切的目光向这里注视的兄弟却更加引他注意。

他很快地说服自己这是平时与女性接触较多的原因,在踏入神殿的时候,并未注意到有几道目光是投向他的。

这座宽大、阴凉的建筑物与卡珊德拉平时的居所十分相似,只是没有开着那道天窗。少女们叽叽喳喳地汇聚在祭坛前,挨个将自己编织的花环献上,粉色、白色与黄色的花朵将祭坛点缀地鲜明,这是她们对未来与爱情的祈祷。

轮到他的时候,他只是低着头放上一束月桂叶。

将为祭祀的公主。

少女们咯咯笑着,对他宽松的穿着进行了友好的调笑,卡珊德拉回以温柔,腼腆的微笑,尽管他的心理阴郁地思考着,如果他能够以男人的身份成为她们的丈夫,必然要用沾了水的柳枝抽到她们皮开肉绽为止。

 

卡杉德王子——的形象已经被淡忘,卡珊德拉公主以长袍遮身,侍立在神殿里。这服饰不仅遮住了此时依然平板的身体,也遮住了覆盖在皮肤上的淤血与痕迹。

他双手交叠,覆盖于祭品之上,祈祷着神能够收下这活牲,赐予打猎者丰饶的收获。待到晚上,他还要为神守夜,独自睡在神坛之下。

若他是公主,早已能被指出贞洁不保,只能等到诞下确有预兆的神子才能洗刷冤屈。

但卡珊德拉被无形的手抚慰着,他在神坛下挣扎,因他的主人喜欢看到鲜活的猎物。无形的手指伸进他的嘴里,让他的唇如同真正的少女一般鲜红湿润。一只鞋子被蹬落到地上,滚出好几尺远去。当性急的阿波罗接着侵犯他的时候,他的叫声——无论是痛苦的嘶喊或是愉悦的吼叫——都被无形之手挡在了喉咙。

当夜晚结束,白天来临的时候,他被阳光所刺醒,虚弱地披上长袍,站立起来,迎接来祭拜的人们。耀眼的阳光是对他的赏赐,他精疲力尽地接纳着。

 

卡珊德拉拄上月桂木枝所做的节杖的时候,特洛伊战争已开始有些年头,血液渗入土壤,让谷物长得又高又壮,血的腥味和海的腥味混合在一起远远地飘进城来,仿佛是神赐的新香料。

他的第一个预言在蒙受神宠的当天就做出了,关于他一个失落的兄弟的回归,尽管他也清楚地看到,如果他在这件事上缄默,此后的道路将会平坦许多,但他也看到——

看到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。

他推开了阿波罗,拒绝了他,再也没法忍受侍奉神的行为。不,他仍然敬着神,但这是敬爱而不是情爱。神最大度的行为就是留下了他的姓名,但用一个吻夺去了他的信誉。

那不再是阳光一样热烈的吻,而是更像妹妹月神所能给的冰冷的吻,让他瑟瑟发抖。他披着侍奉神的白袍,仍旧做着礼拜,甚至拿起了节杖,卡珊德拉的预言像致死的毒刺一样准,不过没人再会听这位预言家的一句话了。

 

他已经年满十九岁,但还在奉神的祭坛上整日徘徊。当他抬起头,炫目的光芒几乎将他刺瞎,但他依旧能看到自己之后的一生——作为公主的一生,作为祭祀的一生,他能看到木马由城外运进来,熊熊大火将城市吞没,自己先是躺在仰面的神像上,后由躺在一张崭新的婚床上。如果真相能刺瞎人眼倒是好事了。

神没有背弃他,是他背弃了神。

握紧节杖,卡珊德拉对自己低语。

我不祈求神,我祈求一个奇迹——

2013-08-02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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